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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5/3 10:5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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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与专利权

人工智能生成物的知识产权客体范围,尤其强调人工智能某些不具有“可专利性”的方面。我们知道,知识产权的核心就是保护创新技术,例如,通过专利保护创新技术。但是用专利保护创新,都是按照技术领域或者是说某一领域里面的一些技术方案来授予专利权的。现在人工智能的发展都是系统工程,都是跨学科的,不是某一个具体技术,如芯片的发明创造。那么,对于这些系统性的人工智能创新,就知识产权保护的整体理念而言,知识产权保护应该加强,还是弱化?

知识产权制度是工业革命的产物,生长、发展并服务于市场经济。特别是进入信息技术时代,知识产权已经成为企业技术创新和市场竞争的工具,也成为国家之间科技、经济竞争的合法贸易壁垒。美国依据《美国贸易法》第301条,对中国展开的调查,矛头就直指违反美国知识产权和强制美国企业进行技术转让两项。
 
所以只要市场经济存在一天,知识产权制度就会发挥重要作用。只是不同的历史时期、不同的技术领域、不同的产业发展现状,会有不同的保护水平。
 
加强还是弱化知识产权制度,完全取决于产业发展的需求。在世界各国进入新一轮科学技术发展阶段,共享经济、开放创新模式会带来知识产权制度的变革,也会带来更加激烈的知识产权竞争,谁在人工智能技术领域抢先占有标准必要专利、控制知识产权政策话语权,谁就会在新一轮竞争中占有主动权。
 
涉及人工智能、物联网等技术大协作领域,涉及计算机软件和商业模式的保护,许多全新理念的发明创造都是系统工程,这首先会挑战专利制度的根本理念:判断一项发明创造是否还要基于一种技术方案?

 
发达国家已经经历过对计算机软件和商业方法专利保护的排斥—开放—反思三个阶段,美国近年不断有专家和代表性企业呼吁弱化软件专利和标准必要专利的保护,但另一部分专家和企业则更加强调专利人利益的宪法保证。就在双方争执期间,这类专利还在大量被授权,已被授权的这类专利也在被大量交易和通过诉讼获得可观利益。
 
可见,加强还是弱化知识产权保护也就是学术上的一种讨论,在相当长的可预见的未来,无论是企业还是国家都还是知识产权“胜者为王”。因为人工智能的发展是循序渐进的,必然要依托很多之前的科技成果,产业的发展也是融合性的,涉及许多应用领域,在发展人工智能技术和产业中要有知识产权保护意识。
 
对很多企业而言,知识产权制度还是一道门槛,这道门槛以基础专利、功能专利、商业模式专利、系统软件专利、标准必要专利等多种形式,使企业放心大胆地加强研发投入,免遭“被山寨”带来的烦恼。否则一旦有什么新技术被研发出来,相关企业就蜂拥而上,这不仅损害创新者的利益,也无益我国发展核心技术。
 
这里,也再回忆一下我在2002年研究开源软件时曾经提到的:知识产权制度是人类法制历史的中间阶段产物,没有市场经济、市场经济不完善时期不需要知识产权制度,科技、经济水平高度发达的共享经济阶段也不需要知识产权制度。但是,现阶段,还不可能弱化知识产权制度。
 
近年来,人工智能在各个领域的应用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和迅速发展,如智能机器人、无人驾驶、智能家居等,引起了全世界的广泛关注。作为新一轮产业变革的核心驱动力,人工智能将催生新的技术、产品和商业模式等,会给社会生活和法律调整带来重大变革。
 
为抓住人工智能发展机遇,发达国家和地区纷纷将人工智能提升为国家战略,一些主要科技企业也不断加大资金和人力投入,抢占人工智能发展的制高点,以期在新一轮国际竞争中掌握主导权和话语权。
 
根据2018年1月由中国电子技术标准化研究院等单位编写发布的《人工智能标准化白皮书(2018版)》,人工智能是利用数字计算机或者数字计算机控制的机器模拟、延伸和扩展人的智能,感知环境、获取知识并使用知识获得最佳结果的理论、方法、技术及应用系统。
 
人工智能是围绕智能活动而构造的人工系统,是知识的工程,是机器模仿人类利用知识完成一定行为的过程。根据人工智能是否能真正实现推理、思考和解决问题,可以将人工智能分为弱人工智能和强人工智能。弱人工智能是指不能真正实现推理和解决问题的智能机器,其没有自主意识。
 
从目前人工智能的应用场景来看,当前人工智能仍是以特定应用领域为主的弱人工智能,如图像识别、语音识别等生物识别分析,智能搜索、智能推荐、智能排序等智能算法。商业模式主要集中在应用感知智能技术,如身份认证,基于人脸识别的门禁、打卡及安防,以语音识别、语义理解为核心的智能客服、语音助手等。
 
强人工智能是指有自我意识的真正能思维的智能机器,可分为类人(机器的思考和推理类似人的思维)与非类人(机器产生了和人完全不一样的知觉和意识,使用和人完全不一样的推理方式)两大类。
 
从一般意义上来说,达到人类水平的、能够自适应地应对外界环境挑战的、具有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称为“通用人工智能”“强人工智能”或“类人智能”。强人工智能不仅在哲学上存在巨大争论(涉及思维与意识等根本问题的讨论),在技术上的研究也具有极大的挑战性。强人工智能当前鲜有进展,有专家预测至少在未来几十年内难以实现。因此,目前我们所讨论的应该是处于弱人工智能发展阶段的人工智能技术。

 
目前人工智能领域的关键技术,主要包括机器学习、知识图谱、自然语言处理、计算机视觉、人机交互、生物特征识别、虚拟现实/增强现实等。
 
从我国的人工智能产业发展看,也具备了一定的技术和产业基础,在芯片、数据、平台、应用等领域集聚了一批人工智能企业,人工智能在金融、安防、客服等行业领域已实现应用,在特定任务中的语音识别、人脸识别、图像识别等技术的精度和效率已远超人工,包括在司法领域也在推广试用语音识别、人脸识别等技术。
 
作为这样一个充斥着全面技术创新的领域,如果要使我国的人工智能技术和产业得到发展,在世界人工智能领域掌握一定的国际话语权,就必须一方面做好产业发展的战略布局,另一方面必须要加强人工智能领域的知识产权保护。因为创新是引领发展的第一动力,是建设现代化经济体系的战略支撑,而知识产权保护是激励创新的基本手段,是创新原动力的基本保障,是国际竞争力的核心要素。
 
党的十八大提出“实施创新驱动发展战略”,十九大明确要求“强化知识产权创造、保护、运用”,十九大报告还专门提出要“推动互联网、大数据、人工智能和实体经济深度融合”。
 
国务院曾于2017年7月发布《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提出建立人工智能技术标准和知识产权体系,特别指出加强人工智能领域的知识产权保护,健全人工智能领域技术创新、专利保护与标准化互动支撑机制,促进人工智能创新成果的知识产权保护。
 
2017年12月,工信部还出台了《促进新一代人工智能产业发展三年行动计划(2018—2020年)》,推动人工智能技术研发和产业化发展。从目前我国人工智能相关专利的情况看,其总体数量相对多,但其中应用型专利占很高的比例,基础性专利则大多在起步较早的国外科技企业手里。
 
以深度学习为例,目前相关国内专利中涉及神经网络、深度学习模型和框架的专利方案占比低,大多是探索采用深度学习算法解决和提高如图像识别与搜索、人脸识别、道路交通等领域和行业中的应用型专利。
 
我国的高新技术企业虽然在人工智能研究方面投入也很大,但专利数量和基础性专利的积累相对较弱,需要比如通过相关行业协会等将国内企业之间的竞争通过专利交叉许可等方式转变为合力,使国内企业实质上作为一个整体去参与国际竞争,避免出现国内企业相互之间竞争内耗的情况发生。
 
因此,在目前弱人工智能发展阶段,我认为人工智能领域的知识产权保护应该不断加强,这样才能不断激励创新;而所谓强人工智能时代到来之际的知识产权保护制度设计,现阶段可以暂时留白,跟随技术进步的脚步,待到能基本看清其庐山真面目,再行筹划设计也为时不晚。
 
中法评

对于人工智能的专利保护涉及面很广,不仅涉及技术领域,还涉及伦理、哲学、神经学,也包括控制论等。有一种观点认为,对于软件专利、商业方法专利、人工智能专利,应该非常慎重地通过专利法保护,因为一旦授予专利,技术的垄断性会更强。三位专家对于技术的垄断性与人工智能的可专利性这两个问题怎么看?

张平:无论对于软件专利、商业方法专利、人工智能专利有多少慎重授权的讨论,企业都在不顾一切的申请这类专利,通过精进撰写技巧,这类专利几乎都能获得授权。2016年IBM公司在美国获得了8088项专利,这8000多项专利中有2700多项来自人工智能与认知计算方面。即使在美国有几件类似的专利在法院被判决无效,对于之前授予的成千上万件这类专利不过是九牛一毛,市场中的这类专利依然炙手可热。
 
而中国专利局似乎刚刚意识到要加强对这类申请的专利保护,法院也有加强软件和商业模式专利保护的倾向,国家人工智能发展战略更是鼓励这一领域“自主知识产权”的形成。
 
截至2017年4月,百度公司在人工智能领域公开的中国专利申请超过2000项、国外专利申请数百项,技术内容涉及语音识别、图像识别、自然语言理解、用户画像、自动驾驶、深度学习、云计算等多个领域,力争在人工智能领域抢占制高点。在工信部的文件中,也一再强调建设人工智能产业标准规范体系,建成知识产权服务平台。
 
学界一般将人工智能产业分为基础层、技术层和应用层三个层次。

第一层为基础层,这方面我国实力比较薄弱,与美国等发达国家差距较大。

第二层为技术层,主要分为机器学习、语音识别和自然语言处理三个领域,这一方面我国企业发展势头良好。

第三层为应用层,在应用层方面我国企业有爆发的趋势。

 
在技术日新月异发展的今天,正是我们弥补不足、扩大优势的时候。如果不提早进行知识产权战略布局,积极发展相关产业,我们很可能再一次陷入被动不利的局面。
 
2017年美国再次启动301条款,对我国涉嫌违反美国知识产权和强迫美国企业技术转让展开调查。这个条款就是20世纪80年代逼迫日本让步,造成日本经济一蹶不振的主要手段。
 
值得一提的是,现在美国贸易谈判代表莱特希泽(Robert Lighthizer),正是里根政府时期美国贸易谈判副代表,亲自参与并主导了那场与日本和欧洲的贸易战。如今携301条款来到中国,再次以知识产权为武器意图遏制中国发展。
 
所以,人工智能的知识产权问题必须引起我们足够重视,加强人工智能领域的专利战略布局和保护,对于提升我国未来人工智能时代技术、标准话语权以及市场应用主导权都至关重要。做得好,我们可能引领世界技术潮流;做得不好,也可能再一次受制于人。
 
张晓津:刚才说过,我们现在讨论的范畴主要是限于目前的弱人工智能发展的阶段,这个阶段我们还是应更多地强调对人工智能相关专利的保护,而不必过多担忧技术垄断的问题。
 
当前全球科技企业在人工智能领域进行了大量专利布局,相关专利涵盖大数据、云计算、传感器、计算机视觉、语音识别、自然语言理解和深度学习应用等基础技术到通用技术的多个层面,但AI芯片、深度学习算法和类脑智能这些人工智能最为核心和关键技术的研究尚处于博弈之中,是全球科技界发展的重点。
 
我国企业和科研院所在人工智能通用技术(如图像识别、语音识别等)的研究上取得了一定的成绩,但在上述人工智能芯片、算法、类脑智能领域还需要进一步积累,尚需加强芯片、算法以及前沿技术的研究,以掌握人工智能的核心技术。
 
从我国目前与人工智能相关的专利申请看,主要集中在图像识别、语音识别、智能家居等,以及无人驾驶、无人机领域,AR/VR虚拟现实、增强现实类,类脑/智能机器人,人工脑包括智能穿戴等。
 
但从其技术内容看,真正涉及人工智能核心高端技术的很少,申请主要还是集中在自身的外观或结构上,如机器人的外观、机器人的构造、智能穿戴设备的结构等低端层面。
 
目前尚处于最高人民法院再审审理中的上海智臻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小i机器人”发明专利无效行政纠纷案涉及的“一种聊天机器人系统”专利,属于相对典型的人工智能专利,其权利要求的内容为
 
“一种聊天机器人系统,至少包括:一个用户;和一个聊天机器人,该聊天机器人拥有一个具有人工智能和信息服务功能的人工智能服务器及其对应的数据库,该聊天机器人还拥有通讯模块,所述的用户通过即时通讯平台或短信平台与聊天机器人进行各种对话,其特征在于,该聊天机器人还拥有查询服务器及其对应的数据库和游戏服务器,并且该聊天机器人设有一个过滤器,以用来区分所述通讯模块接收到的用户语句是否为格式化语句或自然语言,并根据区分结果将该用户语句转发至相应的服务器,该相应的服务器包括人工智能服务器、查询服务器或游戏服务器”。
 
目前,司法审判领域在诉讼中已经出现了涉及人工智能领域的专利授权确权的行政纠纷案件,主要涉及无人机、机器人、语音识别、自动驾驶、智能家居等应用领域,也有取得专利授权的权利人维权的民事侵权纠纷案件出现。
 
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于2018年2月6日印发的《关于加强知识产权审判领域改革创新若干问题的意见》指出,作为对创新的产权制度安排和激励机制,知识产权制度是创新原动力的基本保障,要“树立保护知识产权就是保护创新的理念”,激发全社会的创新热情,推动大众创业和万众创新,不断增强我国经济的创新力和竞争力。
 
对于司法实践中的上述案件,作为知识产权法官应当按照该意见的要求,积极回应人工智能领域的产业发展和需求。首先应当主动更新知识,认真学习了解人工智能技术和产业的发展状况,在此基础上再根据我国《专利法》的相关规定对其可专利性以及是否构成专利侵权等问题进行考量,当然在此过程中也应尽可能地加快相关案件的审理程序,结合技术发展日新月异的现实需求,适度加快完成其审理进程。
 
关于人工智能领域技术的可专利性问题,我们先看一下我国《专利法》的相关规定。《专利法》第2条规定:

“本法所称的发明创造是指发明、实用新型和外观设计。发明,是指对产品、方法或者其改进所提出的新的技术方案。实用新型,是指对产品的形状、构造或者其结合所提出的适于实用的新的技术方案。外观设计,是指对产品的形状、图案或者其结合以及色彩与形状、图案的结合所作出的富有美感并适于工业应用的新设计。”
 
《专利法》第25条规定,对科学发现、智力活动的规则和方法等,不授予专利权。
 
人工智能领域的每一个发明创造都是在解放人类,其在技术层面最核心的创新就是算法的创新,但单纯的算法本身属于智力活动的规则和方法,按照《专利法》第25条的规定是不能被授予专利权的。但对于计算机软件专利、商业方法软件专利来说,按照我国《专利审查指南》的相关规定,将算法与具体的应用领域相结合,形成具体的产品或方法的技术方案,就可能符合授权条件。
 
例如,在某“机器学习方法和装置”发明专利驳回复审决定书中,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复审委员会认为,“如果一项权利要求请求保护的方案采用了技术手段、解决了技术问题并由此获得了技术效果,则该方案属于专利法第2条第2款规定的技术方案”。
 
针对驳回决定中关于“权利要求1—10不符合专利法第2条第2款的规定。
 
具体为:
 
本申请中自动标注方法实质上是一种人为制定的标注规则,同时,交叉验证也是人为制定的验证规则;该方案所解决的是如何训练不同的分类器来实现容错学习,不构成技术问题,使用的手段实质在于人为制定的训练规则,不受自然规律的约束,不是技术手段,获得的也仅是符合设定规则的分类训练结果,没有获得技术效果,即不构成技术方案”的理由,专利复审委员会认为,“机器学习领域是人工智能领域这一技术领域的分支,本申请请求保护的方法和装置中涉及机器学习领域的数据处理,应属于技术手段,数据集标注的可靠性和准确性改善了机器学习的分类器的性能,也应当解决了技术问题,并获得技术效果”,并据此撤销了对本申请作出的驳回决定。
 
对目前处于弱人工智能发展阶段的人工智能技术给予专利保护是十分必要的,尤其是还要考虑到国家参与国际竞争的需要,将人工智能的专利保护与标准化工作的开展结合起来,通过对人工智能及其产业发展具有基础性、支撑性、引领性作用的标准化的推进,力争占领产业竞争的制高点。
 
我国企业在积极整合技术资源和技术优势,及时跟踪相关国际企业的专利申请动态和布局策略,深入了解和掌握技术领先企业的技术投入和研究方向,做好该领域专利布局的基础上,还应抓住契机,积极推动我国人工智能关键技术的相关专利进入国际和国内标准,避免以往在DVD、通信等相关技术领域受制于人的情况再次发生。
 
关于人工智能领域的技术标准问题,前述《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中就提出了建立人工智能技术标准,加强人工智能标准框架体系研究,逐步建立并完善人工智能基础共性、互联互通、行业应用、网络安全、隐私保护等技术标准;同时,提出加快推动无人驾驶、服务机器人等细分应用领域的行业协会和联盟制定相关标准;鼓励人工智能企业参与或主导制定国际标准。
 
此后,中国电子技术标准化研究院等单位编写发布的《人工智能标准化白皮书(2018版)》对国内外人工智能标准的现状进行了总结,并结合我国的情况提出了人工智能标准体系以及对人工智能标准化工作的重点建议。
 
同时,也提出了人工智能领域标准化工作所面临的问题和挑战,包括由于人工智能的技术和相关产品都还在快速发展之中,业界对其概念、内涵、应用模式、智能化水平等尚难达成共识,现有标准化工作基础较为薄弱;人工智能标准涉及的共性技术领域多,涉及不同的标准化技术委员会,需要加强标准化的顶层设计,避免工作交叉重复;人工智能作为国内外关注的前沿技术,行业巨头正在加快谋篇布局,我国在人工智能领域的创新能力有待进一步提升等所面临的问题和挑战。
 
因此,我国有必要直面和解决《人工智能标准化白皮书(2018版)》中提出的上述挑战和问题,加快制定人工智能各领域的标准体系,明确相关专利与技术标准之间的相互制约和依存关系,建立统一完善的标准体系,以专利和技术标准的融合促进我国人工智能产业的发展。
 
吴汉东: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深入发展和广泛运用,发明创造领域的专利保护问题日益凸显。以遗传编程、神经网络和机器人技术为代表的人工智能技术,引导人脑和电脑的深度耦合,不仅大大提高整个社会发明创造的水平,而且产生了大量新的“可专利性”主题。
 
人工智能在发明创造活动中的作用及其作用程度不尽相同,从辅助人类创造到机器独立创造,表现了“人机合作”不同的发明成果类型。有学者采取简单的二分法,将发明分为机器自动完成的发明和将机器作为创造工具的发明。也有学者根据人工智能与发明的频谱关系,从机器在发明创造活动中的应用场景出发,区分机器在最终发明成果中辅助生成、合作生成及独立生成的不同作用。
 
具言之,机器应用的底端是简单作为辅助手段而不对发明成果做出实质性贡献的创造工具,如拼写检查器、计算器或填补文件空白的文书生成器;其顶端是能够独立生成的发明成果;有些机器则在两端之间,即机器在人类指导下会完成的技术方案。后述两种类型即是我们讨论的人工智能技术“可专利性”问题。
 
就当下的总体技术水平而言,发明创造活动仍需人类智力为人工智能发明界定目标、参数和成功标准,但专家预测,基于人工智能系统的创造性、不可预测性、可进化性、高效率和精确化的特征,机器人在未来有望代替人类智慧进行技术方案优化或实施人力难以独立完成的发明。
 
无论如何,人工智能的创造主体或投资主体通过专利申请以寻求对发明成果的保护,是维持技术优势的主要措施。世界各国特别是发达国家,开放人工智能的“可专利性”主题,成为促进本国创新发展的重要方略。在人工智能的专利领域,发达国家及他们的跨国公司占据主导地位。
 
据我国台湾地区“产业情报研究所”(MIC)2016年提供的数据,美国核准的10715件人工智能专利,主要集中在美国、日本以及德国企业手中;技术领域类别主要分布于运算科技、控制、测量、信息科技管理方法、电信、数字通信等方面。
 
其中,美国掌握的相关专利高达73.5%,由此可见,美国强势主导人工智能的专利领域。人工智能专利实践已经走在前头,但人工智能生成发明与以人类发明者为中心的专利制度和理论并非完全契合,其间的制度冲击和理论挑战已经引起知识产权界的关注,现择其要谈几个问题:
 
一是人工智能生成发明的可专利主题问题。
 
可专利主题,即可授予专利的新的技术方案,在现代各国立法都有了很大变化,原本不受保护的主题成为专利权的客体,可专利主题向计算机软件、商业方法、生物技术等领域逐步扩张。美国是专利保护最为激进的国家,除了自然现象、自然规律和抽象思想三大非专利主题之外,其他专利权客体的传统例外均遭到废除,立法者宣称可专利主题范围是“阳光下人类制作的任何成果”。
 
对于开放人工智能生成发明的专利申请,一些学者表示疑虑:

其一,专利制度成本增加。凭借人工智能系统的自动生成,人们获取的技术方案将会多样和便捷,这可能引发投机式专利申请,造成专利审查任务艰巨,影响专利授权质量。

其二,专利市场竞争失序。人工智能的拥有者借助强有力的数据收集和分析整理技术,极大地提高新技术的发现能力和速度,从而形成专利领域的“圈地运动”,使专利从一种具有正当目的的法定权利成为简单的竞争工具。
 
我认为,上述观点并不足以作为否定人工智能生成发明可专利主题的理由。就专利制度的立法目的而言,意在“鼓励发明创造,推动发明创造的应用,提高创新能力,促进科学技术进步和经济发展”。人工智能作为新技术方案的设计工具,位居发明创造活动的上游,其本身就是一种突出的技术创新。
 
正如一些专家所指出的那样,从鼓励发明工具的创新到鼓励研发产品的创新,是专利授权的制度功能。专利法不应以某一发明属于人工智能生成,或是借助人工智能完成,而对该发明授权采取否定立场。至于专利申请数量巨大,专利审查任务繁重,不仅与人工智能的可专利性主题无直接关系,而且还可借助人工智能缓解工作负累,提高检索效率。
 
据资料显示,专利大数据的普及和机器算法的结合,提高了专利检索的速度和准确率。技术专家认为,人工智能不仅有助于增强专利审查人员的能力,甚至可以独立完成检索任务,还有望从效果层面提高专利审查与授权的质量。
 
二是人工智能专利的主体界定与权利归属问题。
 
从过去到现在,专利法概以“发明人中心主义”为立场,因此难以跨越机器与人的本质区别,赋予人工智能以主体地位。人工智能生成发明是“人机合作”的结果,谁是“发明人”不能一概而论。
 
应该看到,机器在发明过程中的参与程度和作用影响,在不同专业领域的不同技术层面有所不同:有的仅是作为辅助工具,有的需要人类提供指导,有的则无须人类介入而直接开发。生成技术方案的机器,是一种独立性的主体存在还是工具性的物质存在,学者们有不同看法。有学者主张赋予其独立的发明人地位。
 
“机器发明人”或者说“机器人科学家”,是指能独立进行发明创造、探索科技知识的人工智能。赋予其发明人的独立地位,就打破了专利法上人类“发明人中心主义”的束缚,这是观念和制度上的重大创新。其实在多数情形下,人工智能只是一种“发明机器”,是作为发明工具的物质存在。

 
无论是“机器发明人”还是“发明机器”,都不会动摇法律人格制度的根基,机器人是机器而不是人,它在事实上不能独立地行使权利、履行义务、承担责任,换言之,人工智能生成发明的法律效果,仍然归属于人类自身。

因此,在承认机器生成发明可专利主题的前提下,在承认“机器发明人”的基础上,我们可以不与传统规范相冲突的方式来解决权利归属与行使问题,即比照职务发明专利、雇佣发明专利的有关规定,赋予人工智能的创造人或者投资人以专利权主体资格。

系统分类: 人机界面   |   用户分类: 无分类   |   来源: 无分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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